庞爸爸身量不高,却顶天立地。一米六五的个子,身手十分灵活,种地、做电焊,独自养起三个娃娃,今年9月份我得知,他已经计划很久,要带6岁的女儿涵涵去北京求医。

每当我穿过消毒水味的走廊到他们病房里探望,我们的谈话总会走向——“我就是想着让北京的专家给评估一下不然她老是感染,我怕得很,万一后面(复发了),是吧……”。

每次说到这里,庞爸爸就皱起眉头,命运给的题太难了,他对自己的解法不自信。

从老家天水到首都北京的直线距离大约1200公里,驾车单程16小时,高铁单程7小时,飞机单程2.5小时,现代交通好像已经将这段遥远的距离轻松克服。

可对庞爸爸来说,这看似平滑的路背后还有很多隐形的崎岖。

他要背好行囊、牵好孩子,沿家门口的土路下山,如果幸运能半路拦下大巴到天水市,走柏油路到高铁站,再转铁路到机场,等终于带着孩子在迷宫似的航站楼摸索到登机口,殊不知三小时后,从大兴机场打车到通州住所的路费将会昂贵到让他灰心丧气。

10月底,北京的气温已经低于10度,晚秋的朝阳点亮红的、黄的树叶,庞爸爸身穿一件单薄的外套,带着娃娃的厚厚一沓病历,骑着病友借的电动车赶往北人医院通州院区。

医院距离庞爸爸借住的院子只需10分钟车程,自从2021年新院区启用后,周边乡镇的生意活络不少,村民们在医院门口摆了一排惠民早餐车,让医院看起来像是一座在荒郊中拔地而起的旺地。

锁起电车,庞爸爸一边搓手取暖,一边迈大步赶往门诊楼,“豆豆妈说她能在里面接应我一下,正好她今天带娃娃来医院上药,这边情况她熟着”。

豆豆妈也是甘肃人,这次主任的门诊号就是她提前帮庞爸爸挂上的。和庞爸爸一样,豆豆妈在兰州给娃娃看病时也住在彩虹有爱儿童之家,很多病友就是在彩虹有爱儿童之家的厨房和走廊里互相熟悉起来的

5月份,豆豆严重感染,看着孩子在病床上痛到抽搐,豆豆妈心一横,决定往北京走。

一见到面,豆豆妈就开始细致地给庞爸爸指登记的窗口、主任门诊的楼层,叮嘱庞爸爸如果要查血,一定记得让主任现场开好单子,“咱们外地人报销不了挂号费,有啥事儿记得一次性弄完,别再跑一趟,白花上钱”。

庞爸爸一边焦虑地记着这些注意事项,一边反复看向候诊叫号屏,生怕一旦错过又多等一轮。

两公里外,涵涵独自在房间等待。来京之前,庞爸爸申请了一间“爱心小院”的房间,规定上,来北京看血液病的家庭可以在此中转7天。

涵涵躺在床上刷快手,敞开的房门口,一位小女孩靠着墙晃来晃去,仿佛在等待什么。

涵涵放下平板,默默不语地走下床,她端起爸爸出门前冲好的奶粉,一边小口喝,一边偷偷望向小女孩。

2023年确诊后,涵涵就很少和同龄人接触了。老家的小朋友都知道她得了奇怪的病,不上学不学习,不能去田里翻泥巴,一疯跑出汗还会发烧感染,三天两头住省城的医院。

渐渐地,涵涵的朋友变成了“快手”、“蛋仔”、“我的世界”,她的空间也简约成病房、彩虹有爱儿童之家和老家的屋子。交朋友对涵涵来说,已经是一个陌生的技能。

还好小女孩率先开口:“我知道客厅有彩泥,你要吗?”涵涵抿着嘴巴点头,两颗孤独的星星在这间小院子里相遇了。

医生对庞爸爸的初步建议是:评估材料不足,需要明天入院做检查以完成评估。

走出门诊楼,庞爸爸开始了漫长的“搏斗”——几项检查的花费高,办理异地医保能多报销20-30%,为了不拖延女儿的住院进度,庞爸爸立刻给老家医保局打电话,给在京的甘肃病友打电话,边问边催边办。

暂住证、补充资料、借款……初来乍到,每一项都是非常具体的大山,等着他赤手空拳地去挪开。

父亲操作手机的手指头忙得冒烟,女儿在院子里也忙得冒烟,两个好朋友的室内探险已经结束,现在要去院子外拓展一番天地。

这种短时冒险带给她们极大的兴奋感,荡秋千、爬铁栏杆,在健身器上转来转去,把平时不让干的“危险运动”一口气全干掉。笑声清脆响亮,跟广场上其他孩子没什么两样。

欢乐时光是短暂的,暮色降临,女孩一家从爱心小院离开,他们已经租好了房子。告别时我们得知,女孩确诊的是范科尼贫血,来小院3天,涵涵是她遇到的第一个同龄人。

漷县镇西部的村子挨着北人医院通州院区,不少村民将自己家不住的院子出租,每间房子月租1200-2200元不等,租客大部分是外来务工者或异地就医的家庭。

“彩虹有爱儿童之家-北京病友群”里的银爸爸骑着电车,带庞爸爸看了一圈房子。

银爸爸的儿子今年13岁,去年确诊时,这个家庭仿佛经历了一场地震,将生活的居所、习惯重塑为另一番模样。

银爸爸把微信名改成:“与世界最后一战”,决心像一声沉默的巨响,夫妻俩辞去工作,全职求医抗癌、全力以赴照护孩子。如今,还有3个月,这个家庭就将走完一套完整的治疗方案,冲刺的紧张和喜悦环绕着这位头发已经泛白的父亲。

他回忆起最初到北京的时候,是甘肃的病友拉了他一把,所以他格外理解、也格外想帮助初来乍到的庞爸爸。

老乡投奔老乡,老乡帮助老乡,渐渐地,在漷县镇住着治病的甘肃家庭越来越多。

倪妈妈所在的院子,住着7户甘肃家庭,有兰州的、天水的、武威的、甘南的…谁家大人去医院了,邻居就帮忙给孩子送个饭;谁家孩子要打升白针,邻居里手法熟练的就顶上;7户人家形成互助小组,一边解着自己手里这道题,一边和周围人交流信息和思路。

交谈中,彩虹菌发现,比起在省城就医的群体,选择在北京就医的家长们的“解题思路”更加清晰。

倪妈妈选择的主治医生,会反促家长对白血病做更专业、更深入地学习,首先要能细致理解医生给的方案,要能看懂孩子的各种检查报告,明白每项数据意味着什么,在此基础上能初步判断孩子化疗过程中的各种症状,完成居家检测与照料,这样才能保持理性、不焦虑的状态,跟医护团队的问诊、讨论也能更加高效。

倪妈妈说,她与外婆两人照护患病的女儿,白血病患儿对卫生条件的要求很高,因此他们居住的屋子每日消毒三次,非必要不出门。

平时女儿有些小发烧、小感染,倪妈妈会优先选择独自去医院与医生沟通。“在北京,虽然我们生活消费高,但是治病的心情还是比较踏实。”

说完,她又苦笑起来,“人家总觉得,我们都走到北京了,那我们的经济条件肯定还不错,但其实不是的,我只是豁出去了”。

一个普通家庭为了治疗白血病走到北京,意味着她把家里所有资产、乃至亲友能给的支持,全都赌上了。

移植入舱的押金是35万,移植后每日要吃的维稳药约1千元/天,两个照护者与一个患儿的生活花销约1万/月,这包括但不限于各种消毒用品、营养补剂以及去西直门院区的车费。

她是一个伟大的、有勇气的母亲吗?她也不知道,她只是不忍心自己的孩子身上插满管子、不忍心看孩子动不动就发烧、感染,她不忍心。

从漷县镇往北开50分钟,越过潮白河,就是媒体报道写的河北燕郊“小白村”。

小白村并非行政意义上的村子,而是在血液病专科的陆道培医院周边由血液病(主要是白血病)患者和家属聚集成的社区,总人口近万。2024年底,因为病友圈的诈骗事件而被媒体广泛报道。

这样的聚集地并非孤例,在北京,北人医院、清河医院等病友圈里广泛认可的医院附近都零零散散的分布着“小白村”。

这些“村子”由天南地北的众多患者和家庭组成,他们有着不同的家庭前史,但却面对同样的命运拐点,家长们综合了孩子的生命、可支配预算、治疗方案、心理承受能力等等因素后,给这道命运之题,暂时回答了“北上”的解。

可命运的批示,要等好多年后才有结果。

*声明:本文旨在讲述个人经历,分享患者故事。其中涉及的疾病描述和医疗信息仅为呈现事件背景,不构成任何医疗建议。每位患者的病情各异,具体诊疗请务必咨询专业医生。

🌱期待美好发生。

—END—

图文编辑:RVCH项目组

彩虹有爱儿童之家(Rainbow House)

希望每个孩子都有甜蜜的童年和明亮的未来

“我们在这里共同努力,

为异地就医的儿童搭建「家以外的家」,

有爱的家。”

祝好:)善良的你

Since20200510♥